1
太突然了,小河边停着一艘帆船。
小河边没有什么浅滩,硬梆梆的沥青路上硬梆梆地停着一艘帆船。没有人知道帆船是怎么来的。“可能是发大水的时候防汛墙没加固好。”我听老人们这么讲。
那段时间我的感官是模糊的,不像我现在已经麻木,那时候我的耳朵像兔子一样前后翻转,抓捕一些空气里闪动的呼吸声和看不到的远山里死亡前的喘息。
父亲让我离帆船远一点。“最好别走小河边那条路了,”父亲一边剥橘子一边对我说。
他剥橘子很快也很粗糙,边剥边吃,我不喜欢这样。我会花一个小时,一边看小说一边剥橘子,把橘子上最细致的经络都一点点剥掉,再慢慢撕掉最贴近果肉的薄膜。
“为什么?”我问。
“那种东西很危险,你知道那船究竟是什么玩意儿吗?你不知道,你不知道的东西你还敢去?”父亲说。
2
第二天,放学之后,我去找那条黑狗,偷了块冰箱里的肉。我不敢离它太近,远远地把肉扔给它,看着它吃。它吃的很快,像是几天没吃上东西。
没人管这条狗,他们都说它有病,不过我也不在乎。
我看它吃完肉,谨慎又讨好地盯着我,冲我小心翼翼地摇了摇尾巴。我不会上当,它不过是问我讨口吃的。
我沿着枇杷树往前走,在靠近小河边的地方停下来,透过旋转门瞅着小河边。我不怕父亲说的危险,但我怕找到那艘帆船会让我发自心底地失望,所以我等在旋转门旁边,等着我对那艘船失去兴趣。
那条黑狗一路不紧不慢地跟着我,它四处嗅着,我觉得它没吃饱。它晃悠了一会儿,看我身上没什么吃的了,就从旋转门下面钻了出去,头也不回地跑了。它去哪儿了呢?
我看着黑狗不紧不慢的背影,在旋转门旁边坐了一会儿,太阳快下山的时候,我就回家了。
3
沈明给我打电话了,我知道他憋不住了。他问我要不要去看看小河边的那艘帆船。
我说好吧,你带上刀。
他问带上刀做什么。
我说我也不知道,很危险,你带上刀。
那天晚上,我做了一个很长的梦。梦到四周都被水淹了,我们走在一个水底世界,这里已经不再被人们提起,每一寸土地都在日渐衰败中被遗忘了,枇杷树倒下来,连带一切有生命的东西一起腐败。只有那艘帆船在水里泛着光,它自由自在地航行,仿佛它是仅存的配得上伟大这个词的东西。
4
我在包里放了块面包和牙刷,我没找到刀,于是爬上厨房的柜子拿了一根擀面杖。推铁门的时候,我发现手上出了汗。
沈明还没到,我在几辆车的间隙里等他。那条黑狗看到我就过来了,嘴里叼了什么东西,我不喜欢它离我这么近,不过我也不在乎。它跑过来,丢下一只袜子,然后眼巴巴地看着我。我不想碰那只袜子,我知道它是在帆船里找到的,这只狗很聪明,它知道我对那艘船有期待。
我不想把面包给它,我自己也饥肠辘辘,我就站在那里,冷冷地瞅着黑狗。这时候我真希望沈明已经到了。僵持了一会儿,在我放松警惕低头的时候,它终于还是冲上来咬了我。
沈明到的时候,我的擀面杖上都是血迹,他什么也没问。
“换一条路吧。”我说。
从那时候开始,我感觉我身体里的一部分东西开始腐烂。
4
我们走上和枇杷树平行的另外一条路,这条路上没什么人,因为路没修好,一半是泥巴路,一半是土路。我俩走在路上,沈明走在前面,我跟着。我用手帕捆在膝盖下面,但血还是在流。
沈明回过头来看我,“我可没办法背你,你要是走不了,最好现在就回去。”
“闭嘴。”沈明闭嘴了。
我的灰色运动鞋上沾上了一抹血,我有点担心。母亲会说,别的小姑娘都在家里画画玩芭比娃娃,你一天怎么搞的这么脏,折腾个啥。我觉得她说的很有道理,但我也没办法。
太阳已经快要落山了,那路上我很伤心,并不完全是弄脏了衣服,而是觉得一切都在过快地衰败,我仿佛都闻到空气里尸体的气息。
等我们抵达帆船的时候,我才知道这都不是仿佛。
5
那艘帆船是双桅的,有一根很高的主帆和后面的小帆,在金黄的火花里她是那么的洁白无暇。后面的低桅先咔嚓一声倒下,伴随着巨大的烟和黑色的焦灼。她就那样静静的停泊在小河边,谁也没有妨碍,可现在人们却在她四周画了一个圈,像对待死人一样,一把将她点燃,看着她的尸体在空气里扩散成无数的碎片,再迫不及待地吸入这些细微的曾经洁白的颗粒。
一旁有人开始放起鞭炮,旁边屋里的母鸡不知道被人放了出来,受了惊一窝蜂地唧唧乱叫,一头扎进浓烟和火里。一片混乱里,地里跑来的小孩开始尖叫,沈明不知道去了哪里。
我靠着小河边的堤岸,铁丝网扎伤了手臂,不过我也顾不了这些。太阳已经完全被土地吞下,小河在黑暗里散发着臭味。
隔着那团燃烧的火焰和黑烟,那群奔跑跳跃的人们和所有夹在中间的不知是死是活的东西,我看到那只黑狗透过旋转门,它的眼睛闪着扑朔迷离的光看着我。
那天晚上,我的童年结束了。

2018.12.22 来
